第三十四章:元光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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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先无有,朴、清、虚。朴,大朴;清,太清;虚,太虚。自厌不自忍,域作。有域焉有气,有气焉有有,有有焉有始,有始焉有往者。——上博简《恒先》
——
“典午末,卯金刀。光王降世,典午升仙。典午忽兮代当兴......我要你们想个东西,我拿去和李丹英谈,让她不要鼓吹什么李王降世牧万民了。想着以后也能说给百姓听,结果你们就弄出这?谶言大竞赛么?还卯金刀,我又不姓刘!”
康朱皮捏着张纸,重重地拍在几案上,庞存有些惭愧地答道:
“郎主,我想不是流行‘刘主李辅’的谶言么。既然郎主不要卯金刀,那改成典午末,牛八兴?”
“我说,不要指名道姓给我加什么救世主的头衔,大晋的边军离着不远,跨过燕山就是乌桓校尉府,你写这种造反的谶言对我们有半点好处么?”
康朱皮十分无语,摇了摇头,又拿起另一张纸,对着满怀期望眼光的米薇,念道:
“我看看米薇姐写的,黑羊成群,行于郊荒,野豕遗兑,康乐光王......我、你、这......唉。”
康朱皮长叹了一口气,把“野你个头的猪,怎么又是这一套”这句话吞回去,他算是明白晋朝为什么三令五申要禁止民间谶纬术了,这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制造成本,隐藏的破坏力却很大,随便哪个乡野之人找个识字的巫师,配合个天灾人祸,就能用短短几句谶言煽动民众造反赴死。
李丹英发扬了早期道教特别敢造反、特别敢战斗的精神,突然用谶言诗自称老君转世,准备以此为基点,正式和上谷寇氏天师道教团进行论战。
康朱皮可受不了,他记得首领自称“神明转世”或“天神化身”的组织好像在中国历史的造反无一成功,康朱皮并不想挑战改写这项纪录。
杀了司马家,换个现人神?康朱皮干不了这事。
他首先得制止李丹英谶言扩散,但说服那个女道士显然不容易;还不能损害两人关系,毕竟李家是最重要的盟友,所以不能用强;最终还要提出自己的新理论,不然以后谶言层出不穷,总有一天要出事。
康朱皮绞尽脑汁,才想了个东西,为了稳妥起见,他先找来手下的神棍们,试试理论成色。
“这也不好,那也不行,阿弟,我看你干脆把神启用我们能听懂的话讲吧,毕竟只有你懂。”
米薇有点不悦,她可是花了好些心思研究汉语才憋出来的一首诗,结果义弟连用一下的兴趣都没有,只能听听他的真实想法了。
“好吧,你们听好了。”
这是康朱皮第一次讲“神启”,米薇立刻严肃起来,立刻戴上了神圣的口罩与鹿角冠,康乌与庞存在一阵慌乱后也正襟危坐,垂下头颅,准备聆听真正的启示。
康朱皮不准备照搬照抄他记忆中已有的一神论,再搞什么信者上太平世,不信者下黄泉,教皇、主教与教会的玩法,尽管西晋某些天师道这种苗头已经非常明显了:
奉经种民进太平,不奉经的俗民下黄泉;太平世专以道法为律,道士为大臣;再加上一堆严苛到繁琐甚至苦修的戒律,比如早晚朝四个方向磕头,每个方向磕满两个甲子之数,时常自缚、拍打等等,康朱皮觉得这些不适合,至少不适合中国百姓的未来发展。
中国百姓的主体是奉行实用主义的农民,不应该用严格的戒律、森严的教会与虚幻的威胁来强迫他们。
要给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一个念想,但不能在他们本就背着朝廷与庄园主这两座大山的脊背上,再放一块名为神明的巨石了。
润了润嗓子,康朱皮深吸一口气,望着静室悬镜所反射的火光,想起记忆里先秦道家典籍中‘太一生水’、‘凡物流形’、“恒先”等宇宙起源论的片段,还有最近研读典籍的心得,揉在一团,慢慢讲述起来:
“宇宙之初,唯有太初的一束光明,唤作元光,元光自始自终存在,除此之外,无有他物,未有天地日月星辰大地,也没有神明,无有妖魔,无有黑暗与混沌。忽有一刻,元光如大水般开始流溢,奔腾而下,化作炽热之气,弥散开来,宇宙就在这如水般流溢的元光之气下形成了。”
众神棍们瞪着大眼睛,屏气凝神,听着康朱皮用神秘学的话语讲着宇宙大爆炸的魔改故事,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“为什么元光会像水一样流溢,像气一样扩散?”康乌傻乎乎地问,庞存立刻教导他:
“你这都不懂,光之子说了元光是宇宙之源,那肯定在天上面,水往低处流,流到下面变成世界,水烧开了又变成白气,啊,我完全懂了,光之子真是神了!”
“别吵吵,听我阿弟讲!”
“庞存可以用这种思路理解元光,都不算错。”康朱皮索性恶趣味恶到底,跳无神
论的大神,继续讲道:
“元光既是波,可为流水,元光也是朴,可为凝气。元光永恒流溢,是万事万物的基点与来源;元光以气之细而凝聚为世间万物,故既是波,也是朴,是精气思想,也是万千实物的任意一种形态;而元光流溢、造物之规则,便是元光之道。”
“那胡天、密特拉、阿胡拉等众神,也是元光的产物么?”
米薇只是静静地听着康朱皮魔改“波粒二象性”,若有所思,不发一言。倒是康乌“探知”了世界真谛之后很是激动,急匆匆地询问康朱皮。
康朱皮解释道,元光化成万物,所谓的众神都是元光向下流溢的产物,就像凡人也是元光流溢之气凝聚而成,故凡人都有元光之气,但不完整,有的凡人可以通过努力践行“道”而凝聚更多的气,成为不朽的圣贤仙人,这就是后世景仰的诸神。
有的神明则是凡人认识对元光之道认识不完整所致,比如日月为何升落,成熟的果实为何落地,水为何会变成白气,本是元光诸多流溢之道的具象之一,顺应道有好处,悖逆道有坏处,需要凡人们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具体调整,部分人却将它们当成世界亘古不变的真谛,甚至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顶礼膜拜,企图靠此来获得所谓的神恩,这些人反倒背离了元光之道。
还有的所谓“神明”连道都不是,实际是凡人欲望扭曲而成的邪祟,比如曹操摧毁的城阳景王崇拜,就是巫师捧出来的假圣贤假仙,实际只满足了巫师们的私利。
yin祀耽误了农时,血食损害了牲畜,祭品骗取了凡人的钱财,这样的“神明”别说成为圣贤了,那就是自甘堕落的黄泉土鬼,身上的元光气会如洪水般退去,最终化作一滩不可救药的泥沙。
在这个多神崇拜盛行的时代,哪怕力图持剑破山伐庙,持箓诛灭一天故鬼的早期道教,也不得不将大量原生神灵变作神兵神将,康朱皮当然不可能也不愿摆出“除元光外,你不可有别的神灵”这种理论了。
康乌若有所思一阵后,更加兴奋了:
“这一定是世间至高的存在,尊名叫元光的天神亲口对康部大说的吧?”
“那可不,康部大定是元光之子,这可比什么下等神灵强大多了,怕不是能与密特拉神平起平坐了。”
康朱皮想撇嘴,但忍住了,心说:“你们不要搞得和天父上主皇上帝附体一样啊,别往我身上整一大堆救世主啊弥赛亚啊老君转世之类的东西,不说神学问题,单从实用性角度来说,现人神不能有一点点失误,这个缺点实在太大了。”
但康朱皮也没办法,他算是看出些这个时代端倪,那就是全社会比任何一个现代中国人想的还要迷信。
上层社会一个个都想做被百姓黔首匍匐在尘土里永永尊戴的活神;活神还不够,还得长生不老,或在死后世界称王称霸,继续做千秋万代的美梦,要不为何有那么多世家都热衷于炼丹服食清谈?
黔首百姓则迷茫、恐惧、麻木而蒙昧,他们一无所有,但又担心失去一切,天师道这种有极强组织度的宗教借机攻城掠地,而原有的巫术迷信仍根深蒂固地植根民间,黔首百姓要么被世家豪强压制如尘土,要么就从迷信中汲取一点点精神慰藉。
想和平地种田发展生产力,再平稳地推动社会变革,怎么可能?
没有足够多的社会资源留给康朱皮去开垦了,他需要自己去抢,去夺,去占下基业。
人为什么要跟你走,要帮助你搞发明,协助你卖产品,忠心耿耿地跟着你?你康朱皮地位不如世家,财力不如豪强,兵马不如胡酋,大家为什么要信你能成功呢?
“你是神仙么?你是神仙么!”
康朱皮再次扪心自问,他肯定不是神仙,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跟他走的人信服的理念,这同推动生产力一样重要,否则刚弄到些粮食,还未“扩大再生产”,人就一个个想着“过好日子”的事情会层出不穷。
“舆论阵地你不夺取,就会被你的敌人夺取,但你得知道你制造舆论的目的所在,不能乱打一气。”
想到这,康朱皮故作高深地摇摇头:
“元光只是元光,不是某个具体的神,更不是某个具体的人。就如道家说,道可道,非常道,元光如果有它的性情,和凡人一样有子有妻,它岂不是也被自己所流溢出的道约束,又如何化作世间万物与元光之道?既然无妻无子,不和凡人相似,又如何亲口传授与启示?凡人要领悟元光之道,只能靠脚踏实地,一步步格物致知践行自己的事业。”
米薇终于说话了,她紧锁的眉头舒展,又锁紧,戴紧口罩的她看不到表情,只听见她声音颤抖着:
“所以阿弟不仅是光与密特拉的抉择......还是新的琐罗亚斯德,新的创教者?阿弟,你的想法究竟是......”
康朱皮没有回答米薇的问题,只是沉寂着思考,重复了他这段时间思考时自问自答过自己无数遍的
问题。
即便到了这个关头,他还是在想,一个无神论者,一个知道未来世界发展趋势的人,是否要走上这条“蛊惑”人心的道路?
“我走的这条路,真的对吗?”
打开这条路,可就不是跳跳大神,发发符水,骗钱财,谋美色,轻轻松松种田,舒舒服服争霸那么简单的事情了。
历史的轨迹可能会完全不同。
恍惚间,康朱皮看到了成千上万双眼睛。
黔首的眼睛,饥民的眼睛,孤儿的眼睛,麻风病人的眼睛,杜老兵的眼睛,程壮汉的眼睛,雁门求取符水的百姓的眼睛,武乡城头炮灰的眼睛,上党军功首级们的眼睛,一直到上谷那些饿殍们的眼睛......
他们站在康朱皮面前,无论胡汉,无论老弱,只是静静看着,一言不发。他们的人数还在增加,每过一分一秒,他们的人数都在变多。
康朱皮踏出一步,走进他们之中,望着他们。
该做点什么了。
“我们凡人都是元光的流溢,道气所成,故我们虽不完美,但我们是平等的,我们都有机会,通过践行元光之道而成为圣贤,造福世间,流芳百代,永垂不朽。”
康朱皮说话了,语速很慢,但很坚定,就像在说一条确凿无误的真理:
“可是,有人不仅认识不到元光,还堕落到愚昧无知地去践踏元光之道,他们骑在其他人身上,标榜贵种,自认神明,自认为人生而有贵贱高低,故为所欲为是理所应当,他们自认为不会有报应!他们自认为这世道便是这样!他们自认为这样的世间要持续亿万春秋,而不会有改变!而千千万万的凡人被他们的兵刃屠杀,被他们的权势压垮,被他们的金钱腐蚀,匍匐到灰尘与泥土之中,甘愿为奴为婢,忘记了双方都是一样的人。这不是应有的世道,这绝不是该有的世道!”
康朱皮渐渐捏紧了拳头,咬紧了牙关,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迸射而出:
“现在我只想让这个世道,变回它该有的样子。”
——
“壮士不死即已,死即举大名耳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!”——陈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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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先无有,朴、清、虚。朴,大朴;清,太清;虚,太虚。自厌不自忍,域作。有域焉有气,有气焉有有,有有焉有始,有始焉有往者。——上博简《恒先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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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典午末,卯金刀。光王降世,典午升仙。典午忽兮代当兴......我要你们想个东西,我拿去和李丹英谈,让她不要鼓吹什么李王降世牧万民了。想着以后也能说给百姓听,结果你们就弄出这?谶言大竞赛么?还卯金刀,我又不姓刘!”
康朱皮捏着张纸,重重地拍在几案上,庞存有些惭愧地答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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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,不要指名道姓给我加什么救世主的头衔,大晋的边军离着不远,跨过燕山就是乌桓校尉府,你写这种造反的谶言对我们有半点好处么?”
康朱皮十分无语,摇了摇头,又拿起另一张纸,对着满怀期望眼光的米薇,念道:
“我看看米薇姐写的,黑羊成群,行于郊荒,野豕遗兑,康乐光王......我、你、这......唉。”
康朱皮长叹了一口气,把“野你个头的猪,怎么又是这一套”这句话吞回去,他算是明白晋朝为什么三令五申要禁止民间谶纬术了,这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制造成本,隐藏的破坏力却很大,随便哪个乡野之人找个识字的巫师,配合个天灾人祸,就能用短短几句谶言煽动民众造反赴死。
李丹英发扬了早期道教特别敢造反、特别敢战斗的精神,突然用谶言诗自称老君转世,准备以此为基点,正式和上谷寇氏天师道教团进行论战。
康朱皮可受不了,他记得首领自称“神明转世”或“天神化身”的组织好像在中国历史的造反无一成功,康朱皮并不想挑战改写这项纪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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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首先得制止李丹英谶言扩散,但说服那个女道士显然不容易;还不能损害两人关系,毕竟李家是最重要的盟友,所以不能用强;最终还要提出自己的新理论,不然以后谶言层出不穷,总有一天要出事。
康朱皮绞尽脑汁,才想了个东西,为了稳妥起见,他先找来手下的神棍们,试试理论成色。
“这也不好,那也不行,阿弟,我看你干脆把神启用我们能听懂的话讲吧,毕竟只有你懂。”
米薇有点不悦,她可是花了好些心思研究汉语才憋出来的一首诗,结果义弟连用一下的兴趣都没有,只能听听他的真实想法了。
“好吧,你们听好了。”
这是康朱皮第一次讲“神启”,米薇立刻严肃起来,立刻戴上了神圣的口罩与鹿角冠,康乌与庞存在一阵慌乱后也正襟危坐,垂下头颅,准备聆听真正的启示。
康朱皮不准备照搬照抄他记忆中已有的一神论,再搞什么信者上太平世,不信者下黄泉,教皇、主教与教会的玩法,尽管西晋某些天师道这种苗头已经非常明显了:
奉经种民进太平,不奉经的俗民下黄泉;太平世专以道法为律,道士为大臣;再加上一堆严苛到繁琐甚至苦修的戒律,比如早晚朝四个方向磕头,每个方向磕满两个甲子之数,时常自缚、拍打等等,康朱皮觉得这些不适合,至少不适合中国百姓的未来发展。
中国百姓的主体是奉行实用主义的农民,不应该用严格的戒律、森严的教会与虚幻的威胁来强迫他们。
要给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一个念想,但不能在他们本就背着朝廷与庄园主这两座大山的脊背上,再放一块名为神明的巨石了。
润了润嗓子,康朱皮深吸一口气,望着静室悬镜所反射的火光,想起记忆里先秦道家典籍中‘太一生水’、‘凡物流形’、“恒先”等宇宙起源论的片段,还有最近研读典籍的心得,揉在一团,慢慢讲述起来:
“宇宙之初,唯有太初的一束光明,唤作元光,元光自始自终存在,除此之外,无有他物,未有天地日月星辰大地,也没有神明,无有妖魔,无有黑暗与混沌。忽有一刻,元光如大水般开始流溢,奔腾而下,化作炽热之气,弥散开来,宇宙就在这如水般流溢的元光之气下形成了。”
众神棍们瞪着大眼睛,屏气凝神,听着康朱皮用神秘学的话语讲着宇宙大爆炸的魔改故事,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“为什么元光会像水一样流溢,像气一样扩散?”康乌傻乎乎地问,庞存立刻教导他:
“你这都不懂,光之子说了元光是宇宙之源,那肯定在天上面,水往低处流,流到下面变成世界,水烧开了又变成白气,啊,我完全懂了,光之子真是神了!”
“别吵吵,听我阿弟讲!”
“庞存可以用这种思路理解元光,都不算错。”康朱皮索性恶趣味恶到底,跳无神
论的大神,继续讲道:
“元光既是波,可为流水,元光也是朴,可为凝气。元光永恒流溢,是万事万物的基点与来源;元光以气之细而凝聚为世间万物,故既是波,也是朴,是精气思想,也是万千实物的任意一种形态;而元光流溢、造物之规则,便是元光之道。”
“那胡天、密特拉、阿胡拉等众神,也是元光的产物么?”
米薇只是静静地听着康朱皮魔改“波粒二象性”,若有所思,不发一言。倒是康乌“探知”了世界真谛之后很是激动,急匆匆地询问康朱皮。
康朱皮解释道,元光化成万物,所谓的众神都是元光向下流溢的产物,就像凡人也是元光流溢之气凝聚而成,故凡人都有元光之气,但不完整,有的凡人可以通过努力践行“道”而凝聚更多的气,成为不朽的圣贤仙人,这就是后世景仰的诸神。
有的神明则是凡人认识对元光之道认识不完整所致,比如日月为何升落,成熟的果实为何落地,水为何会变成白气,本是元光诸多流溢之道的具象之一,顺应道有好处,悖逆道有坏处,需要凡人们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具体调整,部分人却将它们当成世界亘古不变的真谛,甚至不分时间地点场合顶礼膜拜,企图靠此来获得所谓的神恩,这些人反倒背离了元光之道。
还有的所谓“神明”连道都不是,实际是凡人欲望扭曲而成的邪祟,比如曹操摧毁的城阳景王崇拜,就是巫师捧出来的假圣贤假仙,实际只满足了巫师们的私利。
yin祀耽误了农时,血食损害了牲畜,祭品骗取了凡人的钱财,这样的“神明”别说成为圣贤了,那就是自甘堕落的黄泉土鬼,身上的元光气会如洪水般退去,最终化作一滩不可救药的泥沙。
在这个多神崇拜盛行的时代,哪怕力图持剑破山伐庙,持箓诛灭一天故鬼的早期道教,也不得不将大量原生神灵变作神兵神将,康朱皮当然不可能也不愿摆出“除元光外,你不可有别的神灵”这种理论了。
康乌若有所思一阵后,更加兴奋了:
“这一定是世间至高的存在,尊名叫元光的天神亲口对康部大说的吧?”
“那可不,康部大定是元光之子,这可比什么下等神灵强大多了,怕不是能与密特拉神平起平坐了。”
康朱皮想撇嘴,但忍住了,心说:“你们不要搞得和天父上主皇上帝附体一样啊,别往我身上整一大堆救世主啊弥赛亚啊老君转世之类的东西,不说神学问题,单从实用性角度来说,现人神不能有一点点失误,这个缺点实在太大了。”
但康朱皮也没办法,他算是看出些这个时代端倪,那就是全社会比任何一个现代中国人想的还要迷信。
上层社会一个个都想做被百姓黔首匍匐在尘土里永永尊戴的活神;活神还不够,还得长生不老,或在死后世界称王称霸,继续做千秋万代的美梦,要不为何有那么多世家都热衷于炼丹服食清谈?
黔首百姓则迷茫、恐惧、麻木而蒙昧,他们一无所有,但又担心失去一切,天师道这种有极强组织度的宗教借机攻城掠地,而原有的巫术迷信仍根深蒂固地植根民间,黔首百姓要么被世家豪强压制如尘土,要么就从迷信中汲取一点点精神慰藉。
想和平地种田发展生产力,再平稳地推动社会变革,怎么可能?
没有足够多的社会资源留给康朱皮去开垦了,他需要自己去抢,去夺,去占下基业。
人为什么要跟你走,要帮助你搞发明,协助你卖产品,忠心耿耿地跟着你?你康朱皮地位不如世家,财力不如豪强,兵马不如胡酋,大家为什么要信你能成功呢?
“你是神仙么?你是神仙么!”
康朱皮再次扪心自问,他肯定不是神仙,所以他需要一个能跟他走的人信服的理念,这同推动生产力一样重要,否则刚弄到些粮食,还未“扩大再生产”,人就一个个想着“过好日子”的事情会层出不穷。
“舆论阵地你不夺取,就会被你的敌人夺取,但你得知道你制造舆论的目的所在,不能乱打一气。”
想到这,康朱皮故作高深地摇摇头:
“元光只是元光,不是某个具体的神,更不是某个具体的人。就如道家说,道可道,非常道,元光如果有它的性情,和凡人一样有子有妻,它岂不是也被自己所流溢出的道约束,又如何化作世间万物与元光之道?既然无妻无子,不和凡人相似,又如何亲口传授与启示?凡人要领悟元光之道,只能靠脚踏实地,一步步格物致知践行自己的事业。”
米薇终于说话了,她紧锁的眉头舒展,又锁紧,戴紧口罩的她看不到表情,只听见她声音颤抖着:
“所以阿弟不仅是光与密特拉的抉择......还是新的琐罗亚斯德,新的创教者?阿弟,你的想法究竟是......”
康朱皮没有回答米薇的问题,只是沉寂着思考,重复了他这段时间思考时自问自答过自己无数遍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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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便到了这个关头,他还是在想,一个无神论者,一个知道未来世界发展趋势的人,是否要走上这条“蛊惑”人心的道路?
“我走的这条路,真的对吗?”
打开这条路,可就不是跳跳大神,发发符水,骗钱财,谋美色,轻轻松松种田,舒舒服服争霸那么简单的事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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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间,康朱皮看到了成千上万双眼睛。
黔首的眼睛,饥民的眼睛,孤儿的眼睛,麻风病人的眼睛,杜老兵的眼睛,程壮汉的眼睛,雁门求取符水的百姓的眼睛,武乡城头炮灰的眼睛,上党军功首级们的眼睛,一直到上谷那些饿殍们的眼睛......
他们站在康朱皮面前,无论胡汉,无论老弱,只是静静看着,一言不发。他们的人数还在增加,每过一分一秒,他们的人数都在变多。
康朱皮踏出一步,走进他们之中,望着他们。
该做点什么了。
“我们凡人都是元光的流溢,道气所成,故我们虽不完美,但我们是平等的,我们都有机会,通过践行元光之道而成为圣贤,造福世间,流芳百代,永垂不朽。”
康朱皮说话了,语速很慢,但很坚定,就像在说一条确凿无误的真理:
“可是,有人不仅认识不到元光,还堕落到愚昧无知地去践踏元光之道,他们骑在其他人身上,标榜贵种,自认神明,自认为人生而有贵贱高低,故为所欲为是理所应当,他们自认为不会有报应!他们自认为这世道便是这样!他们自认为这样的世间要持续亿万春秋,而不会有改变!而千千万万的凡人被他们的兵刃屠杀,被他们的权势压垮,被他们的金钱腐蚀,匍匐到灰尘与泥土之中,甘愿为奴为婢,忘记了双方都是一样的人。这不是应有的世道,这绝不是该有的世道!”
康朱皮渐渐捏紧了拳头,咬紧了牙关,声音从齿缝中一点点迸射而出:
“现在我只想让这个世道,变回它该有的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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